仅夜晚见面那是在海的尽头,西南角的渔村边上。 整个渔村都知道有个奇怪的女孩,姓沈,名字没人知道,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出门,沿着碎贝壳铺的小路一直走到防波堤尽头,然后坐在那里,不做什么,只是望着黑沉沉的海面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村里人议论纷纷,有说是小时候撞见渔船翻沉的事,脑子坏掉了;有说是中学时谈了个出海跑远洋的男朋友,人没回来,魂就丢在海里了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没有谁真的去问过她。沈家在渔村也算老户,她爸沈茂生多年前跑船时死在海上,连尸首都没找着,她妈改嫁去了城里,她跟着奶奶过。前两年奶奶也走了,这偌大的老屋里就剩她一个人。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,是因为我租了她家东边的那间厢房。我是在县文化馆做地方志整理工作的,来渔村收集口述史,到处找不到合适的住处,村主任把我领到了她家门口。女孩站在门廊里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屋拿了一把钥匙递过来。 “就你一个人住?”我问村主任。 “就她一个人,沈家闺女,性子独,但她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,你给点房租,也算帮衬她。” 我就这样住下了。起初几天,我和她说不上什么话,早上我出门去码头找老渔民聊天,她不知道在屋里做什么;傍晚我回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准备出门了。我们见面的时间很短,大概就是我从院子东头走到西头那几步路的功夫。她不高,很瘦,脸色白得不像海边长大的人,眼睛很大,但看人的时候总是很快地移开,像是怕目光在谁身上多停一秒,就会烫着人似的。 大概住到第五天,我整理完当天的录音,坐在院子里抽烟,正好看见她拉开门走出去。那天是阴历十五,月亮又圆又大,挂在天上跟一盏探照灯似的,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我跟她打了个招呼,她停下来,像是犹豫了一下,才说了这些天来第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:“你晚上没事的话,可以来防波堤上坐坐。” 这邀请来得太突然,我愣了一下,她又开口:“你整天找村里人问那些事,问来问去都是些编出来哄游客的说法。你想知道渔村的过去,不该只听老人讲话。” 说完她就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沿着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碎贝壳小路,一直走向防波堤。 那天晚上我去了。不是为了工作,是因为她说话时的语气奇怪得很,像是一个在水底沉了很久的人,突然浮上来换了口气,说完又想沉下去。我对这个女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。 防波堤的尽头是一块平平整整的水泥台,是以前渔船靠岸卸货用的,后来渔港扩建,这边就废弃了。她坐在水泥台边缘,两条腿悬在外面,下面是黑漆漆的海水。没有风,海面安静得不像真的,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。 我在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下来,也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大概快一个小时,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:“你知道为什么我叫沈念晚吗?念晚,就是永远都在等一个夜晚的意思。” 我没接话,知道她会继续说下去。 果然,她停顿了一会儿,像是在整理措辞,然后说道:“我爸走的那天晚上,我六岁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下午他跟我说,晚上回来给我带一种很特别的鱼,只有夜里才浮到水面上来,叫夜光鳐,会发蓝光。他说,他明天早上去找潜水的人,买一条回来养在缸里给我看。可是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,船也没有回来。第二天搜救队说他遇上了突变的疯狗浪。” 她又停了一下,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。 “我后来听村里人说,那种鱼根本没有名字,什么夜光鳐,是我爸编出来哄小孩的。但我不信。我每天晚上来这儿坐着,就是等那种鱼出现。我总觉得,既然是我爸说过的,就一定存在,只是它们只在夜晚浮上来,只在没有人的深海里出现。” 说到这里她侧过头来看我,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有一种既脆弱又极其坚定的东西。 “你信吗?” 我看着她,说:“我信。” 其实不信,但那一刻我觉得“信”这个字比什么都重要。 她笑了一下,很淡,像是月光在海面上轻轻晃了那么一晃,然后她又转回头去看着海面。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坐到凌晨两点,她没有再说什么,我也没再问什么。但在那之后,我每天晚上都会去防波堤尽头坐一会儿,而她每次都在。 这就是我和沈念晚认识的经过,到现在已经三年了。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白天和她见过面,一次都没有——我们遵守着一个从未明说、却比任何约定都认真的规矩:仅夜晚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