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女部落格凌晨三点十七分,东京塔的灯光熄灭了十六秒。 杉本真纪趴在公司茶水间的折叠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了两个小时。空调早就停了,整栋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墓碑。她伸手摸到手机,壁纸是两年前的合照——她和梅津站在涩谷的十字路口,她笑得露出八颗牙齿,梅津从背后搂着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。 那个时候她真信自己能嫁给他。 梅津是营业一课的课长,年收一千两百万,家里在镰仓有一栋老宅。交往第一年,他带她去见父母。他母亲坐在和室里,膝盖并拢,茶碗端在手里转了三圈,才抬起眼皮说:“杉本桑的父亲,是在印刷公司工作?” “印刷公司的课长。”真纪补了一句。 老太太把茶碗放下了。 后来她才知道,梅津家打听过了——她爸那间印刷公司去年裁了三分之一的员工,现在只剩二十个人撑着。社长都快跑了,课长算什么课长。 梅津没有当场分手,但态度肉眼可见地冷下来了。消息回得越来越慢,约会的频率从每周两次变成两周一次。她不是傻子,她看得懂。但越是懂,她越要做那件最蠢的事——她开始写部落格。 名字叫《恶女部落格》。 没有人知道这个部落格的存在,就像没有人知道她在茶水间那张折叠床上已经睡了七个月。她在部落格的简介栏里写了一句话:善良没有用的时候,恶女就诞生了。 第一篇文章发出去那天,她加班到凌晨一点。刚发出去三分钟,浏览量是零。她没有关电脑,去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回来,刷新,浏览量变成了二。她盯着那个数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 两双手。她知道那是谁。 然而她并没有停下。第二篇,她写大学的时候被人冤枉偷了室友的口红——后来发现是室友自己弄丢了,但对方直到毕业都没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。第三篇,她写面试的时候人事说她“形象很好但气场压不住”,她回去练了整整三个月的眼神,练到对着镜子能盯哭自己。第四篇,她写梅津。 她没有写名字,没有写公司,没有写具体到能被认出来的东西。但她写了那句让她半夜三点醒过来咬住被子哭的话——“对不起啊杉本桑,我母亲的意思是,婚姻这种事情呢,还是要门当户对。” 对方的原话更温柔,温柔得像一把裹了绒布的刀。她没有全写出来,她怕自己再看一遍会吐。 部落格的浏览量从两位数变成三位数,又变成了四位数。开始有人在评论里留言,说你写的那个女人就是我,我也被那样对待过。有人说我们一起搞她们好不好,我帮你人肉那对母子。真纪一条都没有回复,但每一条她都截图存进了隐藏相册。 她最初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直到第七个月,梅津在LINE上发来一条消息:我下个月结婚,对方是三菱商事的女儿。 真纪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锁屏,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。抽屉里躺着一本A5笔记本,封面上贴满了她剪下来的标签条。她翻开,梅津的指纹、梅津的车牌号、梅津母亲的娘家姓氏——她想查的其实从来不是梅津。 那个姓氏背后,是一桩三年前的和解案。 一个在出版社工作了二十年的女编辑,因为举报上司性骚扰被反告诽谤,最终被迫签下和解协议。经办那件案子的律师姓梅津,是梅津母亲的远房亲戚。女编辑在和解后三个月离职,至今没有在任何一家出版社找到工作。 真纪不认识她,但这件事是整个出版业界为数不多被压下来又没能完全压住的丑闻。她做了七年校对,认识的人不多,认识字。 现在,拿到这个笔记本的人做了两件事:第一件,把笔记本放回抽屉;第二件,打开《恶女部落格》,开始写第五百三十六篇文章。 标题她想了很久,最后只打了三个字:收网了。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微微亮起来。她听见保洁阿姨在走廊上拖地的声音,水桶撞到墙角,沉闷地响了一声。她合上笔记本电脑,叠好折叠床塞进柜子里,又把西装外套抖了抖穿回身上。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 她低头看,是《恶女部落格》的后台提醒:您收到一条新的私人留言。点开,对方头像是空白的,用户名是一串乱码。消息只有一行字:你找的那个人,现在住世田谷区XX町X丁目,门牌上有烫金姓氏。 真纪把手机攥紧,电梯门打开,光从里面涌出来。她跨进去,按下一楼的按钮。金属门徐徐合拢,把走廊尽头的黑暗严丝合缝地关在外面。